飞龙引(飞龙英雄传)

飞龙引(飞龙英雄传)

| 文先生

飞龙引


一、龙山奇遇

南沽国,圣元三十年农历九月二十六,龙山水田里的农人在用禾戽给菰谷脱粒,细长的谷粒像四溅的星光,待到菰谷晒干后又将其放到石臼里脱壳,去了皮,这才露出黑褐色的菰米来。堆起来的草垛呈现出一派荒凉的明黄,遥遥望去像是西垂后未褪尽的阳光。秋霜后的天空如洗,娟然如拭,一场秋风后清凉的雨丝在茅草屋的边沿织成雨帘。茅草上蹦跶的蚂蚱像是幽点在黄丝帛上的一蕊墨绿,水田里的白鹅在雨中昂首而鸣,在清新的空气里它们似乎已经忘记了撩水相戏。直到乌雀儿啄了几粒散落在草间的菰谷后斜徊飞过鹅群。公鹅这才起身摇摇尾巴,右腿橙黄色的鹅掌往随羽毛奋力一伸,貌似美美地伸了个懒腰,脚掌落地,慢悠悠地带领鹅群回了鹅舍。

龙水河的清波随山势的起伏而撞击出露玉含银的水花,河水遇山石后变成的一串清凉的滑音。其声如古琴临水照花,又如凤凰树枝上轻巧起跳的鹊鸲。眼见雨丝渐密,少年这才收起钓鱼竿站起身来,他将鱼篓挂在腰间,唇边掠过一抹满意的笑。棕丝做的蓑衣几乎要遮挡完他灰白色的葛衣,几丝乌发沾了雨丝贴在脸上,这个打渔归家的少年晒得浅黑的脸依旧明秀,他生长在农户,上苍却给了他一幅白玉质感的骨貌,他将钓鱼竿担在肩上,边诵读《论语》边思忖其中深意。其走姿卓然安素,华韵眉间,这卓然的风度和他的打扮截然相反,不得不感慨造物而此,老天还是废了些功夫的。

家中的母亲坐藤椅上抱着一只小猫向外张望着,看得出来她在等待归家的孩子,少年将鱼竿放下。

“娘,我回来啦了”

妇人拖长声音道:“回来啦~~,猫儿眼睛都从圆溜变成细长了,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让为娘的好生担心。”妇人用被烟熏黑了的陶罐往釉色的粗茶碗里续茶,责备的声调显得有些委顿而又苍老。少年躬身向妇人行礼,神情中带着歉意。

“娘,让您担心了,孩儿以后一定记得早些回家。你先歇会我这就去做饭,今晚有鱼汤喝哟!”说完便一把取下腰间的鱼篓将几条草鱼倒进屋前盛水的木盆里。

土灶里的柴发出细微的炸裂声,少年在隐约的火光里将木碗清洗干净。这时妇人走进来抚摸着儿子干净的脸,直视儿子的眼睛:“孩子,我不想你去千里之外闯荡,你父亲走得早,为娘只希望你能平安长大成人……”明灭的炉火映照下,少年的眼眸里泛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在母亲慈爱的神色下,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无奈之下,少年还是做了一个决定“娘,明日我想去龙山头割草,修补房屋,深秋的茅草干透了,我割下来便能直接拿来补上去。至于念书一事,娘不用担心,前阵子顾洵把《论语》借给我读几月,等到开春了再作计较可好?”妇人似乎明白了儿子的意思,伸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便无奈地转身回屋了。

少年睫毛颤动了一下,硬是将眼泪深埋进眼睑。躺在床上望向窗外,茅屋檐像一个破旧的烛台,而月亮似乎幻成一盏灯。屋后竹林里老去的几片黄竹叶随风落在屋前为用木板盖住的石缸里,淡淡的月色下,徐徐而动的竹叶像一条条薄薄的鱼,少年柔声诵读起来,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太阳像是被竹林拽住了衣角,半天也爬不到龙山头,少年将木瓢里的水浇在条状的磨石上磨镰刀,刀刃上褐黄的铁锈和青白色的石面在水和摩擦的作用下融成细腻的黄浆。少年含一口水清水冲掉刀刃上的黄水渍,用拇指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磨锋利了的刀刃。

龙山怪石里挤出的老树有几分古拙之美,崖头上长满了蓝色的小花。离家不远的瓦窑边堆有富贵人家备用的圆形瓦堆。空山清幽,林间未散的雾气鸟飞去又飞回,这样的山林更有古幽之色。在松柏林外的荒地里,茅草与明净的天空连成衰败的颜色,那些远去的葳蕤勃发风吹过来草便伏地,风一带又不由自主地随风扬起。荒草深处跑出一只羽毛鲜亮的野山鸡,圆溜溜的小眼睛瞅了少年一眼便又仓皇逃进茅草深处。少年跑进草丛里来回找寻了半天也没见个影儿,他的手背却被荆棘划出几缕血痕。

只听远处传来透灵的几声鸟鸣,少年看到一丛五尺多高的茅草,愉悦地便用手里的镰刀挨近茅草根部,锋利的刀刃泛出冷冷的光泽。柏树的优绵气味和他指间被白刺刮破的血腥融合在一起,正当少年俯下身来准备将割好的草抱起时,那丛草从土里冒出芽尖,倏然又长到五尺多高,只是这新长出来的茅草居然是新绿的。叶片上水光明艳,状若附灵。讶然之余,少年又一次割下茅草,还没到他转身,茅草又一次冒芽分叶,长成经久不息的传奇,又像是不可攻破的而又无法缝合的伤口一样。

奇妙的力量像是一点银色的花痕,他用手抛开泥土,行止从容不惧。他只是想知道这个茅草下藏了一个怎样的故事,不到半尺的深度,他愣住了,草的根部是一颗银灰色的明珠,饱满圆润,质地不像玉石,也不像翡翠。少年用手指轻轻地擦拭明珠上的尘垢,被荆棘钩破的手指还在流血,血渗入明珠中,这映照着树荫的明珠发出银色一样的光,他将明珠举了起来迎着阳光观视一番,只见明珠没有岁月的刻印,玲珑得如同下雨时房檐上明净的水珠。他想起母亲告诫过他不能将山里的东西带回家,小时候擅自将一只受伤的小狐狸带回家养伤,被母亲发现后挨了一顿记忆犹新的竹鞭子。这次,他迟疑了一会还是将明珠放在布兜里偷偷地带回家。

黄昏的华彩遗留在云上,云朵看起来有些古雅,像出落水中正要萎谢于尘的莲瓣。风吹过柏树林时又幻为一朵幽艳的芙蓉。云朵的光辉最后化为不着边际的云线,散落在松柏上,呈现出淡黄色的光晕。光晕穿过松柏林的缝隙落在少年的眉间,一丝墨香由其眉目氤氲而出,眼眸如水剔透,目光依依观山,肩上的两捆茅草被他用一根褐色的木棒挑起,动作娴熟,神色安然。

二、明珠之祸

村子里每户的院子都很大,又都种满了花树。秋叶飘零,曾经花树的妙用就是中间搭一根竹竿,上面晒有农人未来得及收取下的干板菜或稀少的红辣椒串。少年外出求学,上山干活走的都是那条路,王家的黄狗会从他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隔着矮矮的石砌院墙,他和邻居打招呼。台阶上的苔花还是绿的,一场秋雨湿了地上发黄的落叶,沾了雨水的叶子和水滴紧紧地拥在一起,颜色鲜亮的叶像是一部瑰丽的传奇,越是漂亮,越是令人神伤。

吃完晚饭,小花猫踩着走到少年面前,时而试探性地用粗劣而湿润的舌头触触他手背上的伤口,时而用尖尖的耳朵蹭蹭它的裤腿。少年蹲下身,然后说:“听闻长辈们说,龙山之物最是不祥,而我拾得的明珠很像一朵莹白的花苞,像是层层叠叠拥挤在一起的花瓣。”少年将明珠端于眼前一看,明珠中间似乎刻着极深的旋纹的蓓蕾开始饱满起来颜色银白,似乎一层一层地旋转起来。看得正入神的时候屋外的脚步逼近,少年慌忙中将明珠扔进米缸里。

草屋是简陋破败的,屋檐能筛落星辉,也能漏下雨水。房梁上的方木缝隙里长出巴掌大小的梧桐,土灶里的青 飘起不规则的青烟,木盆里的水倒映着少年疑惑的脸。吹进木门缝里的风带有南瓜叶的香味,临夜起身,少年去到米缸前取明珠再看个明白,不想打开米缸下了一跳。原本已经见底的米缸居然一下子变成大半缸,少年诧异不已,趴在米缸上窥看米缸,只听见米粒像飞舞的蝶翅在窸窸窣窣的声响里变得越来越多。

正在这个时候母亲猝不及防的竹竿打到了手背上,少年觉得手背吃痛便撒手了。惊慌失措地从摔在地上。

“娘……你听我解释好吗?”正要开口便被妇人打断了

“我说过让你别把山里的东西带到家里来,你总是不听。”锅子里的欢快的水声似乎要淹没掉妇人苍老的声音。屋里恢复了往日的空静,半杯粗茶在老旧的杯子里漾起微澜。猫儿黑白相间的绒毛安抚式地偎依在妇人怀里。妇人的手像是深秋里将枯的荷叶,枯黄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在极力压制内心的怒气。少年的内心仿佛万马齐奔的狂乱,脸红手热等着母亲的竹竿打到身上。没有人知道一位老来得子后丧夫母亲的心酸,岁月模糊而又亲切,年轻仿佛还在昨天,想回味却事实上早已经要不可以。看着儿子面泛痛色,母亲的心里升腾起一丝歉疚。

“母亲,我在东山的草丛里拾得一颗明珠,起初觉得它只能令断了的草根重新生长,刚才孩儿误将其丢到米缸里,孩儿发现缸底的米也会变多。奇了!这应该是一件宝物,若能生很多米,填饱自己肚子的同时还能造福乡里,这样不是更好吗?”

妇人的脸上透露出不苟言笑的严肃,皱着眉责问道:“不劳而获是什么好事?此物旁人看来兴许是个宝贝,为娘觉得此物不祥。孩儿快快将其弃之荒野才好”土灶里的柴火跳出幽微的蓝光,妇人似乎看透了孩子的内心。

“母亲,事有利弊,去其弊而用其利,这样就能发挥这颗明珠的最大效用不是么?再说你看今年秋荒,秕谷也不饱满,不说能富庶乡里,最起码他们不用饱受饥寒之苦不是么?”少年见母亲略有迟疑,于是从衣襟里掏出几个方孔铜钱,顺手从米缸里取来明珠,跪拜在妇人跟前。将一块粗麻布和明亮的明珠放在一起。一炷香的工夫,麻布像一个鼓成一个饱满的花苞,又一会麻布被桀骜不驯的铜钱撑了起来。妇人将猫儿抱出屋外,心里发虚,弯腰去拾,却无法够到;无奈重重地叹了口气,闭目凝神,慈爱地抚了抚少年的脸。

“希望它是个宝贝,其色明如白玉,其纹理畅如水流。希望它能成为村庄之福吧!”斜倚在村口的是一条大河,岸上老去的树叶轻飘飘地掉入水中,这些单薄的树叶看上去像沉浮于水中的鱼。被雨水浸染的树林散发出古木的气味,树岿然不动,任由青苔覆身,它们不舍得一语道破天机,直到山里滋润的水汽将青绿点在自己的枝头,村庄里飘然而来的炊烟和叶间的雨雾融在一起。树下是惯看风月的鹅黄石块,树听见行人一边讨论少年的秘密,石块被砌成小路。其他村庄的人一边将从少年那里分发的稻米用竹篾制成的背篓背回家,一面在青石小径旁歇气讨论着少年的过去,他们的身影一起被蜿蜒的小路折进深山里。

少年的发迹在人们的茶余饭后变成一个神乎其神的传奇,村民视少年和其母也与往日不同,有人说少年将自家米缸里的米倒进麻袋分送给他们的专注有种不可言喻的美,有人说他将一串串的方孔铜钱送给贫寒人家时的眉眼分外耐看。又是一年的二月,一排鹅从小路归家,龙山崖头的杏花飘飘而下,来少年家说媒的人如过江之鲫。淡淡拢下来的月色里,少年手持灯笼走在龙河岸,芳华许于何人他还不得而知,大志发端何处他也不得而知。斯人如梦,韶华就在指间,归家时风拂皱了衣袖,吹灭了残烛浅存的一丝光亮。

次日,风过古林,树叶变成一曲泠泠而出的曲子,马匹和商队也赶来龙山脚下的少年家求些钱米,这些慕名而来的人并不清寒,他们家中金银富足,掘地为池的奢侈,与那些家徒四壁的农人或以织布为业的织护不同,他们来是觊觎少年家取不尽的钱米。他们想知道这个生于寒微的平常男子有何能耐能坐拥如此财富,他的布施济贫断了他们的财路,这些商贾在南沽坊间深巷听完这段传奇的说书段子,便决心前往龙山脚下。

少年半旧的白衣搭在肩膀上,采完野果和菜蔬回来,他看到门口站了很多人和马匹,带头的是一个头戴深红布巾帽,浓眉粗髯的大汉,只见他手提铁刃正一步步逼近少年家门。几个短襟汉子将米缸纷纷抬出,散落的米落了一地,任凭老妇阻拦终究无济于事。老妇的竹丈也无力地掉落在地,其中两个按住少年的胳膊,大刀客精准地踩住少年的脸上。那些他曾布施的邻人,在来势汹汹的马队里不敢上前;大汉把少年踹在地上的时候,没有人上前,没一人阻拦。

为伍的大汉有点得意:“小子,我知道你有生财的宝贝,拿出来我就放了你老娘和你,如若不然的话,我将你们剁成肉泥丢到这河里喂鱼去。”少年闻到邻居家烹烧的猪皮散发出微焦的香味,他的好友顾洵闻讯赶来,看了一眼少年母亲脑后乱了的发髻和唇边的血迹,他的心揪了一下。强盗式的野蛮和气急败坏正步步紧逼,翻箱倒柜的找寻未果让这群人怒火中烧,大汉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猛地刺穿少年的手掌,鲜红的血液和外翻的外皮很显眼,被拦着的那个少年和体态龙钟的老妇不断地呼唤着孩子的小名。

炖肉的香味从邻居家的那扇门里弥散出来,在瓜蔓里游走,在篱墙上翻行,像是一个泄露的秘密也像是一个墨色的传奇,少年觉得疼痛让他步入深不见底的云潭,而他也不愿母亲为他命悬一线。在这些商队面前很难打弯的膝盖跪在母亲面前:“娘,孩儿当时不听你的劝告,今日遭此大祸。你看山间小屋错落有致,屋宇齐整,老有所依,幼有所教,是孩儿之幸。”说完又将目光望向自己的同窗兄弟:“顾兄你我自幼一起长大,形同手足之情,我母亲拜托你了!”一排矮墩墩的米缸就在眼前。

太阳射出的光线将房屋割成斑驳的光影,走到第七个米缸前,少年将手伸了进去,探到缸底,不绝的血流染在米上,他和那群人对峙了一会,再看看焦急的母亲和同窗,泪从眼尾滑落久久不散的清气从其指间流出,其态如云,不染一粒尘埃的纯白,他手里的明珠,通透得如同叶片上正欲垂落的水滴,通明透亮到让人无法逼视,他气愤地朝那群不速之客怒吼:“尔等宵小之徒,以拙劣手段逼我交出明珠,此物若落入尔等之手,才是大祸天下。”